自耕其樂

　　　
　　　
　　
〈四〉


國一，學校圖書館。
當時的我還沒開始學女子防身術，留著一頭短短的頭髮。

「同學，這個給你。」

一張帶有香水味的信紙遞到了我的桌上。
我抬頭，看見一個嬌小的背影正快步跑出去。
拆開了信紙，我不禁呆住了。


「同學，我喜歡你，你願意當我的男朋友嗎？」


喔！不－－！



國二，學校籃球場。
當時的我開始學習女子防身術，頭髮比國一時長了些，因此我常常把那一小搓長髮綁起來。

「同學，這個給你。」

一罐寶特瓶裝的舒跑，與一張折起來的信紙放在我面前的地板上。
我還來不及站起來，一個留著短髮的背影就以我絕對跟不上的速度奔出了籃球場。
才剛打開舒跑喝了一口，我就差點因為信紙的內容將它噴出來。

「同學，我是女籃隊的曾玉晴，星座是雙魚座，興趣是……我可以當你的女朋友嗎？」


喔！不－－！



國三，學校操場上。
當時的我把頭髮剪短了，變得跟國一時一樣，但比較有型了些。

「同學，這個給你。」

一束小型的花束，與一張夾在花束裡，封口用愛心貼紙黏起來的粉紅色信封被塞到了我手上。
我還來不及開口，一個綁著辨子，身上跟我一樣穿著畢業生裝束的高挑背影就彎過走廊跑走了。
我看了看花束，又看了看信封，抱著不安的心情將它拆開……

「程同學，我是隔壁班的，我已經暗戀你三年了，請問你願意作我的男朋友嗎？」


喔！不不不不不－－！



高一，中庭裡。
當時的我在空手道教室裡已經算是中上級的學生，基本上除了教練外沒有別的女生，和多數的男生能打得過我。

「學弟，這個給你。」

一個信封遞到了我面前，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便服，再抬頭看了看眼前制服上繡著三條槓的學姐。

「等你的回覆喔。」她這麼說著，又向我拋了個媚眼，接著才大步的離開中庭。

我冷靜的拆開了信封，看著裡面似乎是由報紙上裁下來的幾個字……

「我已經注意你很久了……」一封疑似跟蹤狂會作出來的信呈現在我面前，我該學網路老梗笑話的結局去報警嗎？


喔！該死的！不不不不不……







「程同學？程同學？」簡墨非長長細細的手指在我面前晃啊晃，我這才回過神來。

「抱歉，我害妳想到什麼不好的回憶了嗎？」他一臉歉意的看著我。


的確盡是一些會讓人無言的回憶，我擦去額角的一滴冷汗。


「不，沒事……」我勉強的撐起笑臉回應。
「呃……那麼，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簡墨非看著我，一雙茶色大眼眨了幾下。


什麼，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一般人應該就不會再追問下去了吧？還是他神經比較大條？
看著簡墨非的臉，我第一次有了想囧的衝動，但還是忍住了。


「呃……還蠻常被問的。」我攤開手，臉上的表情應該有些許的無奈。
「喔……」簡墨非這才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的樣子。
「這樣看起來，我和妳似乎是……」簡墨非笑著，悄聲的說出了這句話。
「什麼？」我皺眉，沒有聽到他最後說了些什麼。

「阿巧！」玉怡的聲音從左邊傳了過來，我只好轉向玉怡。
「老師來了。」玉怡指著門邊，臉上的表情很臭，呃……應該是那個來了吧，我這麼猜測著。


「班長。」數學老師一邊用他那條舊舊的灰色手帕擦著他的禿頭，一邊站到了講台上。

唉，當班長就是這點麻煩，我乖乖的站起身。

「起立，敬禮……」










好不容易，撐到了我最期待的體育課日，一如往常的，我一帶班到籃球場就第一個衝去搶球。
就在我開始了期待已久的三對三鬥牛時，一個纖細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簡墨非。
他一個人默默的坐在角落的樹蔭下，張著一雙大眼望著我們這裡。
似乎是帶有點刻意，班上的其他同學並沒有人願意靠近他，大部分都是各聚成一個小團體聊著天。
偶爾，有一、二個人會將目光移向他，但很快的就轉移了回去。
更甚者，我可以看到有些同學隔的遠遠的，一面指著他，不知道在討論些什麼，但從他們的表情我就可以看出討論的內容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簡墨非已經轉過來第四天了，班上的人依然是那副死德性。
現在想想，班上會主動與他攀談的好像也只有我而已。


就當我還在發呆的時候，一顆球夾帶著旁人的驚呼聲砸到了我的頭上。


「班長！」「程巧嫻！妳沒事吧？」

同隊的阿白和汪仔跟敵隊的三人圍到了我身邊，我只感覺到一陣劇烈的痛感逐漸的從我的後腦勺開始擴散。
好痛……我想這麼說，卻發現自己的嘴張不開，眼前的景象更開始變得模糊了起來。


「老師！去叫老師來！班長的頭被球砸到了啦！」
「……那樣太慢了，我送她去保健室！」


矇矓間，我感覺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扶了起來，
似乎有人正背著我，那個人的呼吸聲好重，似乎是在奔跑。
最後，我只聞到一絲淡淡的香味，一種有點熟悉的味道……









「……我喜歡你啊！」

我淋著雨，抓著眼前人的衣袖，聲音在發顫著，因為我正身處於冬季的雨夜裡。
對方似乎很吃驚，總是帶著爽朗笑容的表情，此時卻是滿滿的訝異……與一絲絲的嫌惡？


「抱歉……巧嫻，我只把妳當作朋友……」

他拉開了我的手，留下我一個人在這淒冷的雨夜裡。




畫面忽然一轉，我來到了雨夜後的某天，我退燒後到學校補請假的那天。
拿著老師簽完名的請假卡，我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讓我停住了腳步，是他。
我緊張的躲到了走廊旁邊，聽著他與他的哥兒們嘻嘻哈哈的交談著。


「……喂，聽說那個男人婆跟你告白，真的還假的啊？」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跳又開始加快。
你會怎麼說？你會怎麼說？你會怎麼說？
我可以感覺到手裡的請假卡正逐漸被我捏個稀爛。


「哎呦……別再提了，想到我就噁心……超恐怖的好不好，我可不想被人以為是同性戀咧！」
　聲音的音調是戲瘧的，我甚至可以想像他的表情，應該是滿滿的嫌惡。
「哇，這句話我就不信你敢當面跟她講。」第一個聲音再度出現。
「操，那我八成會被那傢伙活活打死吧……」說完，他笑了，那是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笑聲。


曾經那麼讓我著迷的爽朗笑容，此時卻狠狠的擰碎了我的心。
我哭了，好大聲好大聲……原來，我也是會像個女生般放聲大哭的啊？
一邊哭泣，我一邊在心裡嘲笑著自己，又羞恥又痛苦又難過……我只能用哭泣來發洩這些情緒。
請假卡散落了一地，我蹲坐著抱著頭，眼淚不斷的從臉上滑落，好痛好痛好痛……為什麼會這麼痛？


我好想大叫，為什麼？
我也不是自己願意這個樣子的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我感覺到有一雙手正輕柔的觸撫著我，替我擦去臉上的眼淚。
那雙手的動作好輕好輕，還帶著一絲淡淡的香味……我感覺到自己混亂的思緒正慢慢的平復了下來。
我抬起手，雖然感覺好重好重，但我還是抓住了其中一隻手，而那隻手並沒有逃開，只是輕輕的握住我的手。
好溫暖的手，我不禁將臉貼在那隻手上，聞著那淡淡的香氣……


那香氣真的好熟悉，我確定那是我曾經聞到過的味道，而且是近距離的聞到過……
好像是……簡墨非身上的味道……


簡墨非？
……簡墨非！


我張開雙眼，先是看到了髒髒破破的天花版，如果沒記錯的話這裡應該是保健室。
再往旁邊一看，果然看到了簡墨非的臉，他的人正坐在我旁邊，再仔細一看，他的手還被我緊緊的握住。

「啊，妳醒來啦。」仍然是那親切的笑臉，但表情似乎放鬆了不少。
「什麼……？」我想坐起身，一陣刺痛感卻瞬間從我的後腦勺傳來，讓我痛得又躺了回去。
「妳別勉強，妳忘了妳剛才才被球打到頭嗎？」簡墨非皺起眉，另一手替我將被子拉了上來。

我這才想起自己還握著他的手，我趕緊放開將自己的手縮回來，又想起自己剛才似乎是哭了，又慌張的開始抹著臉頰。
簡墨非看著我的舉動，不禁噗嗤的笑了一聲，讓我感覺到一陣尷尬……我猜我現在的臉應該是紅了。

「妳就好好休息吧，我有幫妳跟老師講了。」簡墨非說完，又抽了張衛生紙要替我擦眼淚，但馬上就被我擋下了。
「謝謝你！我會好好休息的！」
　想起自己剛才那些舉動，我只覺得很丟臉，哪裡還敢再麻煩他。
「你……你還是先回去教室上課吧……」

「……嗯。」他又靜靜的看了我一眼，這才起身準備離去。


不知為何，我居然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真是見鬼了，程巧嫻，妳不會那麼沒用吧？
我暗暗的責備著自己，八成是作了那個該死的舊夢的關係。



就在我聽見門被推開的時候，簡墨非又說了一句話。


「不要太勉強自己了，妳畢竟還是個女生啊。」


頓時，我只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
但心裡的感覺卻很溫暖，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