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影
她看著手裡的古桐鏡面,那裡頭是對她來說很陌生的倒影。
一張清純如白荷般的臉孔,有些冷淡,卻又散發出使人不住打顫的美麗氛圍。
那雙細長深遂的眸子,原本和其他人民一樣是透著水氣的藍,此時此刻卻被染上一片深不見底的黑。
像一潭深不可測的神秘湖水,套在這張臉上卻更美了,又讓她死而復生的傳說更添一分神秘色彩。
市井悄悄的傳說著,她變得像另一個人,有人說她賣出自己的靈魂換得重生,亦有人說其實她根本不是她,而是另一個鬼神侵取了她的身軀,要不那雙眸子怎會變得如此不尋常,還是代表不祥的黑。
無論言談如何誇張紛擾,但一到了她的面前,那些話語又瞬間消失無蹤。
畢竟,沒有人有那張膽量將那些汙辱人的猜測明掛在她身上,汙衊聖上可是會人頭落地的。
是的,頭上戴著沉重而精雕細琢的銀色冠冕,在王冠上盛開的銀藍色百合寶石象徵著她的神聖不可侵犯,在這女權為主的國家裡,她就是那至高無上的君王,無論是她的美,或是她的實力,任何人到了她的面前只能伏首稱臣。
月若荷女王,她此刻的身份是這麼被稱呼的。
以陰柔中帶著剛強的月為國徽,世襲而承的女君王家族自然以尊貴的月為姓氏。
但,只有她自己明白,她並不是月若荷。
隨手將鏡子擱置在鋪著順滑銀絲的床面上,她還在適應著這新的軀體,嫩白如象牙般光滑的肌膚,因長期鍛鍊而出的姣美體態,渾身是勻稱卻不誇張噁心的結實肌肉,高挑而瘦長,實在是令人妒嫉的完美,且不是空有外殼,這雙看來纖巧的手還曾帶領著軍隊在無數征戰中一舉奪下敵方將領的頭顱。
很有勇氣亦有實力的絕色佳人,難怪被稱為百年來最完美的天賜君主。
以上,是她在那些記載著君王生平的卷宗裡讀到的。
是有沒有這麼完美啊?
蓋上那些卷宗,她有些暈眩,怎麼自己這次會掉到這樣的身體裡來?
這下可好,要不是她得扛下那些讚美而努力維持這個月若荷女王的完美形象,要不就是發揮本色然後看這個君主的聲譽一落千丈吧?
至少看在她是大病初癒又險些喪命的情況下,出些小差錯跟記憶對不上是情有可原,不然她恐怕真會累死。
楊楠晴,二十七歲,職業是雜誌社美編,長得不漂亮也不頂醜,至多曾被讚美過是挺清秀的,最多就到這裡了,生平無大志,只求平順過完一生,有個從高中一路交往到現在的男朋友,最近因為結婚問題而有些緊張,他想娶而她還不想嫁,很是迷惘的狀態。
就這樣了,比較之下真是令人悲傷,原本的自己平凡乏味的用幾行字就可以敘盡生平,誰知道會突然就變成現在這個一身傳奇的美人君王?
猶記得那還只是一個星期前的事,當時的自己剛從日式居酒屋跑回家,帶著一身酒氣和滿臉的眼淚鼻水,實在是很糟糕的情況下。
原本是開開心心的舉杯慶祝陽真的升遷,當陽真突然將話題轉變到結婚方向時她就隱約嗅出一絲不對勁了,早知道她就該硬將話題轉開的。
「我可能會被調派到北部的總公司,妳願意跟我一起過去嗎?」陽真語氣很輕描淡寫,手指卻有些緊張的在酒杯杯緣上磨娑著。
這問題不只是表面上這麼簡單,其中夾雜著深切的期待,他一直希望兩人能早點結婚,剛好可以藉著這次的二地分離作出一個結論。
「……」而沉默,是她一向的應對方法。
不,別弄錯了,她不是不愛陽真,她知道對方也一直是認真的對待自己,所以才會問這個問題。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一聽到結婚這兩個字,她總是不自覺的緊張起來,然後就想轉身逃開。
她有想過,也許是幼時父母的離異造成的,也許,自己是害怕吧,害怕將來二人也會將自己的童年重演一遍。
她的雙親不是因為不愛對方,就是因為太愛對方了才會選擇分開,只有真正瞭解對方才會作出這個決定。
以往她的沉默都可以化解掉當下的狀況,可這次,陽真是鐵了心要從她那裡得到答案。
「我真的希望妳可以嫁給我,我想跟妳一起生活,一起生個小孩然後一起看他長大,再一起慢慢變老,就只是這樣而已……為什麼,妳到底在躲什麼?」
啊啊,也許陽真的話也是很多女人追求了一輩子想聽到的話,如今她很輕易的就得到了,卻不敢應允。
她咬著唇,淡甜的西瓜味道染上舌尖,那是她愛用的唇凍味道,一向甜甜的,此時卻有些苦澀。
「我……」她再開口,卻又說不出一個字。
最後,是陽真站了起來,從西裝口袋裡拿了一個東西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一個圓型的銀色絲絨盒子,她一看就明白了,裡頭裝著很多女性都曾幻想過的一切。
「下個禮拜我就會坐飛機到台北,我希望妳能戴著它出現在機場,要不就寄回來給我吧,我就知道妳的意思了。」
陽真先離開了店裡,臨走時先替倆人結了帳,留下她一人瑟縮在座位,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視線裡的那只圓盒子也逐漸模糊。
她只記得自己最後將那只盒子掃進手提袋裡,快到家時又奔進便利超商掃了一堆貨架上的紅酒與白酒,也許還有啤酒。
然後是像要醉死自己的喝法,淚眼矇矓的讓一切都看不清楚,她只知道倒了就喝,讓舌頭喉嚨像要被燒灼似的刺痛不已。
最後,她躺臥在灰白色絨毛地毯上,看著套在左手無名指上的銀色戒指,上頭鑲著一顆透明中隱隱散發藍光的寶石,而戒圍像是為她量身訂作似的,不會太寬鬆也不過緊,一切都剛剛好。
混喝的結果是很恐怖的,她感覺自己的腦中似乎有人引爆了一個炸彈,暈眩、劇痛交雜,痛苦的令她感覺像是就會這麼死去。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她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