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討厭她。
她討厭她的外表,那精緻的臉蛋和無瑕的粧容,那玲瓏有致的身段。
她討厭她的氣質,那般的溫和寬容成熟,彷彿零缺點般的高EQ。
她討厭她的才幹,不辱高學歷出身的成果是一筆筆其他人望塵莫及的完美成績。
她討厭她的一切,尤其是她總是淺淺掛在粉櫻色唇間的那股笑意,那是自信卻不令人反感的驕傲。
是忌妒吧,世上怎會有如此完美的尤物,貨真價實的內外兼修。
相較之下自己的平凡,甚至是深埋沒於人群中的拙劣,更令她有理由去憎厭那個遠站在頂端之上的人物。
所以,當員工旅遊中出現了那抹令人無法忽視的身影時,她緊緊皺住了眉。
討厭,啊。
「欸欸,安貞姐都是怎麼保養的啊,皮膚好滑好嫩噢,真令人羨慕呢。」
看著妮娜高高堆起笑意,半討好的膩著她前天才與其討論著的人。
她只是冷冷的遠望,心裡十分不屑妮娜在對方面前跟背後呈現的落差。
游安貞,處於所謂輕熟女年齡的27歲,在一切呈現完美的外在形象之下,是深深的謎團。
她曾經試圖想要挖掘出一些能夠醜化對方的事物,卻徒勞無功。
雖然表面上與公司的所有人(也許除了她之外)都保持友好關係,卻沒有會私下約會玩樂的朋友。
不是沒有人約過,於公於私都有,只是安貞都會用不傷和氣的方式推拒。
這也造就了許多男性對安貞的幻想和憧憬,懂得自律的美人,她卻認為這代表無趣。
但對男人來說,越難追的尤物就越有魅力,是以安貞的追求者始終不斷,只是她似乎從未傾心於任何人。
也因為安貞,她越來越討厭櫻桃的香氣。
安貞總是會在唇上搽上一層薄薄的粉櫻色唇膏,唇膏是櫻桃的香氣。
那香氣不止是聞起來而已,嘗起來亦是,微甜而淡酸,像一抹無法實現的戀情一般。
當那天,在她獨自留在辦公室埋頭加班時,安貞像幽魂一般的出現在昏暗的辦公室裡。
她原本想不理睬她的,豈料安貞卻主動接近了她,當安貞站到她身旁時,那距離近到令她感到被侵略,她不得不抬起頭來試圖警告安貞。
但,安貞接著的舉動則完全超出她的預料之外。
安貞的唇覆上了她的,她瞪大了雙眼,看著那張無數男人幻想著的美麗臉龐在自己眼前放大。
她應該推開安貞,應該大罵她是個變態、神經病,應該向所有人告發安貞瘋狂的舉動。
可,她沒有。
她閉上了眼睛,淺淺的嘗著那陌生而甜中帶酸的滋味。
為什麼,她自己也不了解。
安貞原本不叫安貞。
游安順,一個內向老實的男孩,清秀的臉上總是掛著淡淡的微笑。
安順從小就認為自己是個女人,因此他討厭自己,討厭自己的身體和一切。
當安順第一次套上了姐姐的洋裝時,他看見了潛藏於身體裡的,真正的自己。
二十二歲後,游安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游安貞。
一個有著女性內在和男性性徵的存在。
她聽著,不發一語。
安貞臉上仍然是那溫文的笑容,眼神裡卻帶著堅毅,與解脫。
「我知道自己該是個女人,而我該愛的也是女人。」
安貞這麼說,她只是點點頭,任由安貞的唇再一次吻上,然後是更進一步的舉動。
隔天她醒來時,是躺臥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身上的衣著整齊無缺。
是幻覺?是春夢一場?
是太厭惡安貞而導致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她否決了這些可能性,而似乎,她在不知不覺中,竟然沒那麼厭憎安貞了,像是長期束住了的鐵鍊突然間被扯斷一般。
輕輕淡淡的,她嗅到了一股櫻桃的甜美香氣,那是來自於自己。
安貞的唇曾經印上的肌膚,都不由自主的散發出了她熟悉的香氣。
當妮娜哭著奔相走告那個傳遍所有辦公室的壞消息時,她直接請了病假回家。
安貞死了,在前一晚下班時發生車禍。
安貞駕駛的車輛被一台車主酒駕的轎車硬生生的撞上,整個車頭被撞了個稀爛,安貞幾乎是在事發的第一時間就死亡了。
當她在床上瑟縮著哭泣時,是大樓的管理員打斷了她。
她帶著紅腫的雙眼和疑惑簽收下了管理員交予的包裹。
是一顆包裝精美的水晶蘋果,和一條全新的粉紅色唇膏。
夾著的小紙片令她再次淚如雨下。
『親愛的蘋蘋
我知道妳不喜歡我,但我卻一直深深的戀慕著妳。
也許妳不會接受我,我還是想告訴妳一些事,但在那之前,請讓我祝福妳生日快樂。
ps這唇膏,妳擦起來應該會比我更適合,當我擦上它時總會想起妳。
安貞 』
夕陽透過窗戶照在床上,她側躺著,懷裡緊緊抱著那冰冷的水晶蘋果,像在保護自己的孩子一般。
原本無血色的唇染上了淡淡櫻紅,她閉著眼,細細的嗅著。
那熟悉的,也許在往後人生她永遠不會忘記的酸甜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