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上仰視著她那長而濃密的睫毛,眨啊眨的,好似一把密扇輕輕的搖曳著。
她粉色的嘴角微微堆起笑意,無可奈何似的向我搖了搖頭。
「學長,你醉囉。」她搖了搖食指,有點嘲笑的意味。
「唔唔、我……」我想抬起手反駁,卻感覺手像被人綁了千斤重的石頭似的抬也抬不起來。
「不會喝就不要硬喝,還是乖乖從啤酒來過吧。」她笑開,甜的像蜜一般的笑容大大的綻開著。
而我,竟看著這笑容說不出話來。
她的笑容在我面前逐漸變大、模糊,這是我昏睡前最後的殘像。
這是我,與我的初戀第一次拼酒的結局。
也是我對她的戀慕之情萌芽的開始。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大學家聚的場合上,好不容易升上大二,終於有菜鳥……喔不,是學弟妹可以好好照顧的時候,怎麼可以錯過這種好機會呢?
而且,說不定有優質的正妹學妹可以認識呢?
我在其他男性的眼裡也讀到了相同的邪念,特別是在我們上一屆的大三學長,那眼裡的期盼(對餐廳門口)與警告(對我跟阿猴)意味更是明顯濃厚,顯然對上一年只出現二個男學弟的結局感到相當憤恨不平。
出現了,十二點鐘方向!
照約定的,在胸口左側貼上大大的57號作為家聚認親標示,二名目測髮長皆過肩的女性出現在餐廳門口,似乎正在找尋我們這一桌的蹤影,我本能的想舉起手引起她們的注意,沒想到旁邊的阿猴比我更急,已經直撲而上衝向門口替她們二人帶位了,我彷彿能在旁邊大三學長的眼裡讀出一絲殺機。
阿猴啊阿猴,妹可以再把,大學生涯也是要顧啊,這個念頭默默的浮過我的腦海裡。
但是當我再定睛一看,就不難發現阿猴為什麼寧可冒犯學長也要搶得先機的原因之一了。
原來學妹之一是位不折不扣的正妹,一頭飄逸的棕色及腰直長髮,迷人的一雙電眼配上紅潤的雙唇,笑起來二旁還有淺淺的酒窩,實在是很難不教人注意到她,相較之下旁邊的另一位學妹幾乎被遮掩住了。
但另一位學妹似乎也不怎麼在意自己被冷落的情形,自己默默的找了位置就座,完全無視於一旁眾學長們爭搶著讓正妹同學坐旁邊的豬哥行逕。
而她坐下的位置,正是阿猴棄守的空位,我的左邊。
整個用餐過程中,我只是冷眼看著學長們跟阿猴把那位學妹捧上天一樣的情境,就算原本也有邪念,看到眼前這副景況也會萌上退意,畢竟我可沒傻到拿自己剩下的大學生涯來賭一個不一定追的到的妹。
要做好一個大學生,人脈是很重要滴,沒道理為了一朵刺手的玫瑰花,得罪原本可以當作助益的學長們吧?
所以我只管低頭吃我的義大利麵,時不時還偷偷瞄一下另一位學妹,真是委曲她了,誰叫男人都是喜歡看正妹的呢?
但其實這學妹也不差啊,素淨的臉蛋,略薄卻很有潤澤感的唇,雖然因為她也低著頭吃麵而看不清全貌,但我卻注意到她有一對纖長的眼睫毛,給我的感覺就是很乾淨,蠻好的。
剛才自我介紹的時候她好像說自己叫什麼?小牙?小燕?
真糟糕,看來我也是只注意正妹的男人,果然是畜牲命。
經過了餐廳一役,明顯萌生退意的幾位學長假情假意的喧寒了幾句後就跨上各自的機車閃人,跟在餐廳時耐心等候的模樣真是判若兩人。
剩下的戰士是大四的眼鏡學長、大三的阿角學長跟阿猴,真是個置個人生死於度外的傢伙啊,我不由得佩服起阿猴的膽識來。
但佩服歸佩服,對於沒興趣的事我也是閃的很快的,所以當學長提議要帶學妹去酒吧續攤時我立刻想轉身走人,沒想到當我正想發動尿遁時,左手卻被人給牢牢抓住了。
是阿猴,這個見色王友的王八蛋。
「拜託啦,阿慶,我大學四年的幸福就託付在你手裡了。」阿猴眼眶閃閃發光的好似要擠出淚來了,只是那表情我卻覺得比較像便秘大不出來的臉。
「是剩二年多而已吧,今天大家才第一次見面你是在起什麼肖啊?」我將阿猴拖到一邊壓低聲音幹譙著。
「我確定喬喬就是我這一生的真命天女了,追不到她我再活著也沒意義了,身為好友你寧願看我剩下來的大學生活過的像行屍走肉一樣嗎?」
我想也沒想立刻點頭。
「那你應該已經死好幾次了,機八猴,別忘了你之前把別的妹時也說過一樣的話。」我臉上的表情應該是冷笑吧,畢竟這是事實。
「媽的,大家兄弟一場,你到底講不講義氣啊!」阿猴有點腦羞,但又無法反駁我。
「靠,你不知道義字倒過來寫就是我王八嗎?」我噴了他一口,抽回手就想走。
眼看無技可施,我聽見阿猴猛力吞了口口水,握緊了拳頭。
「一個月份的晚餐!」阿猴也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字顫抖著說出口。
我停下了腳步,緩緩回頭。
「加午餐?」
咯登一聲,好像是牙根咬太緊的呻吟,阿猴的臉有些泛紅。
「你真的要玩這麼大?」
「而且不准用泡麵打發我,街角巷子口的便當每天換一種口味,那家最貴的也不過六十塊算便宜你這個王八蛋了。」
我用鼻子噴了噴氣。
「為了你這一生的真命天女,這點代價算不了什麼吧?」
我看著阿猴的臉由紅轉白又泛綠,實在非常的有趣,事實上阿猴家境小康,甚至可以說比我有錢的多,從他之前追馬子砸銀彈不遺餘力的狠樣就可略知一二,這點便當錢對他來說也不過是小意思罷了。
阿猴看看我,又看看被二位學長包圍著,不知道聽了什麼低級笑話而笑開來的喬喬,低下頭深吸了一大口氣。
當他再抬起頭來,我就確定他這次是認真的了。
「行,不過你得用盡全力死命拖住那二個畜牲!」
我攤手,一臉無可奈何。
續攤的小酒吧是間隱身於巷子口的小店,事實上我也只去過一次,大一家聚時學姐帶的路。
繳了最低費用,調酒跟啤酒就可以無限暢飲,只是部份威士忌要自行付費,但還是算便宜的,因此頗受大學生酒鬼的歡迎。
只見學長們一進門就衝到吧檯跟調酒的公關不知道在鬼祟些什麼,阿猴只是朝他們翻了個白眼,隨即堆起笑臉帶喬喬走向一旁的六人座上。
「學長們常來這種地方?」一個淡淡的輕柔嗓音在我背後響起,我嚇了一跳。
是另一位學妹,不知為何也被帶來這種地方,而且我竟然都沒發現到她的存在。
「呃、其實我不常……那妳怎麼會來續攤?」我有些驚魂未定,又有些困窘的將問題丟回給她。
「喬喬叫我一定要陪她來,而且我得要載她回家。」學妹說完,嘴角似乎有些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她們早就知道這群豬哥會玩什麼把戲。
幾杯調酒下肚後,比較弱的眼鏡學長臉已經紅的跟關公一樣,只能硬撐在旁邊呆滯了,而喜歡藉酒裝瘋的阿角學長則開始對喬喬使出他的纏功,又得一面突破阿猴的笑面虎防守,雙方你來我往的十分激烈精彩。
「我先上個廁所,你可別對喬喬學妹亂來啊,我告訴妳這些大二生個個都是色胚一個,別被他們的花言巧語給騙了。」阿角學長擺了擺手,搖搖晃晃的離了席,而喬喬也在另一位學妹的陪伴下走向女廁,似乎也有些不勝酒力了。
趁著空擋,已經有些微醺的阿猴一把抓住我的領子扯過,差點讓我喘不過氣,這傢伙的酒量跟我比雖是略差,但跟一般人比已經是綽綽有餘了,而能讓他喝到無法止住力道也需要一番真功夫,看來阿角學長這次也是玩真的。
「死傢伙,我是叫你來幫忙不是叫你來看熱鬧的欸!」阿猴噴了我一臉酒氣,我不禁皺起眉,但想想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也不能怪阿猴就是了。
「好好好,等下換我擋酒可以嗎?」我趕緊推開阿猴的臉,渾身酒氣的人實在是不好聞啊,我也不想被人誤會有同志傾向。
豈料,等到大家坐定位後,事情開始朝我料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阿角學長端了二杯顏色黃澄的酒,把一杯推到了阿猴面前,又從桌旁拿出兩個骰盅。
「學弟,我們來場公平競爭,比吹牛,敢不敢尬一下?輸了就一口乾沒問題吧?」
我看到阿猴的臉慘白了一下,不禁拿起他前方的酒杯嗅了嗅,一股略為刺鼻的濃厚味道撲鼻而來,我皺眉,這不是威士忌嗎?
阿角學長竟然想用這招分出勝負!真是太卑鄙了!原來他剛才跟吧檯咬耳朵是為了問出阿猴的烈酒一口倒丟臉史!
是的,阿猴一年級家聚時曾在這地方創下調酒無限暢飲,但喝了一口威士忌後當場變人體噴泉的丟臉慘劇。
當時阿角學長沒有來,但想必有從當時參加完家聚回去的同寢學長口中耳聞過這段歷史,因為這件事在家聚過後也被丟到了家族版上嘲笑過一段時間,只是後來版主為了顧及阿猴顏面刪除了那串討論文。
這次阿角學長不僅要阿猴倒,還要他在喬喬面前徹底輸了面子也輸了裡子,看到這情況我不禁有些憤慨。
「不過嘛……這樣冷落了我們喬喬學妹也不是很公平齁?別擔心我有準備妳的份。」阿角學長堆著不懷好意的笑,從桌下戲劇性的拿出一杯份量略少的玻璃杯推到了喬喬的前方,同樣了也放了一個骰盅,我眼角窺見喬喬的臉色也略略發白了些。
這個賤人!竟然想一次處理二個!
我看著另一個明顯被阿角學長排除在外的學妹,她臉上的表情十分冷淡,看著阿角學長的眼神裡有些不以為然。
「學長,我跟阿猴再怎麼說也是兄弟,畢竟前面我也沒跟你喝到,所以前幾次輸的我先幫他擔!」
「喬喬不太能喝,我也幫她擔幾杯可以嗎?」出乎我意料的,學妹竟然也開了口,臉上還掛著淡淡的微笑。
阿角學長揚了揚眉,似乎有些瞧不起我們的意味,但還是勉強答應了。
前面幾次阿猴不知是故意的還是真的頭昏了手氣差,讓我喝下那又苦又辣的烈酒時差點連眼淚都要流出來,那可是純的沒加水也沒加冰吶,而且我總覺得之後續杯的量明顯的有比較多。
而學妹只喝到了一杯,她臉上的表情則始終沒變過,但我卻聽到她淡淡的說了一句:「什麼嘛,仕高利達啊……」
語意是有些不屑的,似乎不甚滿意這酒種的樣子,但最令我訝異的是她竟然知道自己喝的是什麼酒。
到了後半段,賽情急轉直下,變成阿角學長跟學妹的廝殺。
不知是急了還是真醉了,阿角學長連我跟阿猴悄悄退出了都沒發現,只是慌張的跟學妹比著吹牛,而越心急狀況就越糟,搞的自己又被灌了好幾杯,想整人的反倒被整了一頓。
最後一局,學妹端著二杯色澤金黃的酒回到座位,是滿滿的二大杯加了冰。
「吶,學長,這個才叫好東西,至少我個人很喜歡它。」她將份量較少的一杯推到阿角學長的面前,我注意到她的聲調不再是軟弱無力的了,而是一種隱約的自信,而我竟看著她那被染上淡淡紅暈的雙頰看的出神了都沒發現,還是阿猴猛然的靠上了我的肩我才回神。
阿角學長沒搭腔,或許也是說不出話來了吧,只見他雙手撐著下巴,表情似乎有些痛苦但礙於面子不得不死撐住。
「最後一局囉,我們宿舍有門禁的得先走了。」學妹微笑,一手按在骰盅上搖了搖。
我往後靠著阿猴的頭,看著眼前開始有些糊開的對決。
「三個二。」
「四個三。」
「五個三。」
「八個五。」我彷彿聽見阿角學長這麼吼出,這樣已經可以抓了啊,但學妹並沒有喊抓,只是沉默了一下。
「十個五。」
我猛然睜開眼睛,看到學妹一臉的自信,與阿角學長不可置信的狂喜表情。
「抓!」果然,阿角學長掀開骰盅,五個五立於桌面。
我皺眉,不解的看向學妹。
但她仍然是笑的,接著氣定神閒的打開了她的骰盅,那動作是緩慢而優雅的,像掀開一項完美的作品似的。
桌面上,五個紅色的一點綻開,成了一朵小紅花。
「正是十個五,學長,願賭服輸喔。」她笑開了,那是比花還嬌美的笑容。
我聽見阿角學長從喉頭裡發出一聲慘叫,接著往後栽倒後就不醒人事了。
她則是端起自己前方的杯子,向我們敬了敬,然後輕啜一口,閉上眼像在品嚐著它的韻味,喉頭再一個輕輕的鼓動嚥下,整個過程流暢的像一首動人的樂章。
而我,則看著眼前這一幕幕的畫面無法言語,想向前跟她說些什麼,卻一頭栽倒在桌子上,但眼神卻依舊追著她不放。
然後是她望著我,那有些嘲諷似的對話。
我卻不會感到生氣,反而有種異樣的感覺在我心裡流竄開來,那是一種愉悅的,令心跳逐漸加快的美好反應。
我知道,我戀愛了,對象是一個我連名字都不確定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