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感情的開始就像夜空中綻開的煙花,過程極盡地絢爛璀璨,最終卻仍舊避不過逐漸凋零在黑暗裡的命運。
為了公事出差再次踏上重慶時,聶先生已經不是當年的毛頭小子,雖然年過三十,歲月倒是對他頗為寬待,沒多大變化的外貌讓他偶爾還是會被以前的觀眾給認出來,在聽見別人喊他周公謹時總會有那麼一瞬間的悵然,只因那個會輕暱呼喚他這個稱呼的對象終究是不在身邊了。
二人在一起時都太過年輕,即使對方年長他三歲,但墜入愛河的人往往是沒有理智的,起初愛得多麼熱烈,在激情螁去而現實層面逐步浮現時就顯得更加諷刺殘酷,他們曾牽著手一同抵抗環境給予的壓力,卻跨不過與彼此個性的磨合,隨著寵溺包容隨著時間推移轉變成厭倦疲憊,以往能徹夜嘻笑聊天的情境也慢慢淪為各居各室的沉默。
分手的過程就和決定交往時一樣平淡,那天他們難得地沒有爭執,或許是也吵累了,只是當他低頭吃著對方準備的早餐時,餐桌對面拋出的那句「小周,你回去吧。」還是讓他的心瞬間抽痛了一下,但也僅是瞬間。
他嗯了一聲作為回答,垂下的視線盯著潔白的餐盤,心裡猜測著對方現在會是怎樣的表情卻怎麼也不敢將視線抬起,沉默的空氣中只能嗅到那股熟悉而久違了的煙味。
在對方出門上班後,他很迅速的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其實也沒幾樣可以打包的,畢竟絕大部份都是他搬來後對方逐步替自己打理購入的物件,最大的東西也就是那台當初比他更早一步抵達重慶的電腦罷了。
他有想著是不是該留封信給對方,提筆思索了半天卻也只能寫下幾句「我走了,煙少抽點,多喝熱水,身體不舒服一定要趕快看醫生。」隨即又將那句多喝熱水用幾道橫線塗去,依稀記得這還是某次引發二人爭吵冷戰的導火線。
鎖好了門將備用鑰匙投入郵箱,他拖著一袋行李和一只裝著電腦的紙箱緩步離去。
即使經過多年重慶的街道依舊沒有太大變化,熟悉的店家還是佇立在街邊一角,彷彿下一刻就會看到年輕時的二人笑鬧著從裡頭踏出似的--可能是年紀大了,又或許是因為自己剛剛離了婚,聶先生感覺打從下了飛機開始就有些多愁善感,於是忍不住嗤了聲在心裡默默地嘲笑起自個兒來。
繞過這個巷口就會經過當年二人不時會一同散步的那個公園,聶先生不經意的就往裡頭望了一眼,卻在見到裡頭那熟悉的高瘦身影時停下腳步。
對方似是有所感知的轉向了他,依舊是那斯文白淨的容貌,只是經過社會歷練的氣質讓眼前年近四十的男人顯得更加穩重,儘管鏡片後的目光中有瞬間的訝異一閃而過,卻仍帶著平淡的笑意主動向聶先生開了口「好久不見,你怎麼會在這兒呀。」
二人之間隔著一道高度及膝的矮樹牆,聶先生不知該不該跨過,猶豫了一會還是停留在原地笑著向李先生回了聲招呼和簡單的近況問候,李先生的語調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容易激動,溫和有禮的回應裡卻透出不容忽視的距離感,讓原先心頭還有些複雜思緒的聶先生也冷靜了下來,一次偶遇畢竟不能改變什麼。
就在聶先生打算向對方告別時,從旁跑出了一個小女孩就這麼直接撲抱住李先生的腿,而後者也很自然的彎身將她抱了起來。
「……你女兒?」聶先生望著對方懷裡的女孩,一樣白白淨淨的臉龐卻和李先生不大神似,也許是像母親吧,他邊想邊伸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後者似乎有些怕生,轉頭就將臉埋進李先生胸口。
「今年五歲了,她不習慣跟陌生人打招呼。」李先生帶著歉意朝他笑笑,修長手指輕輕拍撫著小女孩的背脊,視線卻不經意的朝聶先生的手一掃「你結婚啦?」
聶先生一頓,看著自己左手上忘了摘下的婚戒,再轉向李先生平淡無波的表情,最終仍舊點了點頭「嗯,之後有機會再一塊出來吃個飯吧。」
當然雙方都明白這樣的話語從來都沒有實現的一天,只不過是種無法當真的寒暄。
彼此道別後,聶先生繼續往原本預定辦公的方向前進,在前幾年偶爾想起對方時他也曾想過若有機會再見面會是怎樣的場景,而今真正實現了才發現自己還是什麼也說不出口,那些未能徹底消失的情感終究只能止步於此,或許這樣也是對雙方最好的結局了吧。
在道路的尾端,他回過頭望向那再過個轉角就看不見的公園,遠遠地似乎有另一道纖細的身影加入了那對父女。
「唉唷,抱歉抱歉啊,今天開會拖到了。」紮著馬尾的年輕女子笑著向李先生作了個雙手合十的動作,然後從對方手裡接過了伸手討著要抱抱的小女孩「每次都這樣麻煩你,等發薪了我一定請吃飯啊。」
「沒事,誰讓甜甜是我乾女兒嘛。」李先生抱著手臂,這才將視線轉至方才男人走遠的方向,卻見到遠方街角那個佇立著的人影亦正好回望過來,於是他抬起手朝對方揮了揮。
「那是誰呀老大?你朋友?」女子湊到李先生身邊一臉好奇,那道身影卻已經離開了。
「嗯,很久沒見的老朋友。」李先生收回視線,卻沒察覺自己的笑容裡多出一絲微不可見的苦澀意味「……也許,不會再見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