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惡夢
-------------------------------
因為你,我的四周逐漸起了改變。
-------------------------------
等到我回神,已經身處黑暗之中了。
躺臥地上的男人,流過我眼睛的血液,緊握在我手上的刀。
被鐵鏽般的血腥味包圍的空間。
耳邊迴響的是尖叫,不停歇的尖叫,那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男人掙扎著,爬行著,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紅色。
顫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我。
我動彈不得,終於被黑色吞噬。
「啊!」我張開雙眼,在床上坐起身,胸口不斷起伏。
我喘著氣,擦著額上的冷汗。
望向身邊,哲生沉睡著。
我小心的移動腳步,離開黑暗的房間。
吞下醫生給的藥,我坐在廚房裡。
究竟有多久了……
這個從以前就一直夢到的場景,究竟是什麼?
夢境裡那個男人的臉,痛苦的表情,逼真的令人害怕。
我放下水杯,看著自己的雙手,思考著。
還有那個聲音,很熟悉,是媽媽的聲音。
想起媽媽,我也很久沒去探望她了。
也該找個時間去看看她,正好明天有空呢,
順便帶哲生一起去吧,她看到哲生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將水杯放在桌上,轉身離開廚房。
在車上,我略為不滿的坐在後座,看著前座的哲生指著窗外的風景。
「為什麼你也要來啊?」我出聲,扭開熱水瓶的蓋子。
「好奇嘛,而且小哲也很高興我來啊,對不對?小哲?」
阿瀧一邊開著車,一邊對身旁的哲生笑著。
「對啊,小哲喜歡瀧哥哥一起來!」哲生吃著糖果,天真的笑著。
我此時心裡完全囧到一個不行。
看來哲生似乎已經被阿瀧收買了,最近常常黏著阿瀧不放。
到底誰才是你爸爸啊!
我略帶怨恨的盯著阿瀧。
「我知道我很帥,可是你也不必用這麼仰慕的眼光看我嘛。」
阿瀧看著後視鏡,對我微笑。
你要冷靜,現在在開車,而且哲生在車上。
絕對不能拿熱水瓶砸他的頭,冷靜!
我在心裡不斷默念。
我牽著哲生的手,走進療養院內。
熟識的護士長帶著我們,走到長廊最裡面的房間,那是媽媽的病房。
我向護士長道謝後,打開房門。
「奶奶--!」哲生半跑半跳的跑到床邊,親熱的抱著坐在病床上的媽媽。
媽媽看向我,對我露出笑容,接著對旁邊的阿瀧露出疑惑的表情。
「啊,忘了跟伯母自我介紹,我是亦昀的朋友,叫我阿瀧就可以了。」
阿瀧一面說一面還拍了拍我的肩膀,
媽媽看了看阿瀧,輕輕點了點頭。
「我媽媽她沒辦法說話…」我輕聲的說著。
從那天以後,媽媽就不再出聲了。
我腦海裡又出現那一天的畫面。
留著哲生和阿瀧在病房內,我獨自走出去,想到外面透一透氣。
走到長廊邊,我隱約聽到轉角有幾個輕微的女聲。
「沒想到她有親人啊……」
「妳說109號的那個病人?」
109?那不是媽媽的房號?
我輕輕的走近,靠在牆上聽著。
「當然有啊……」
「發生那種事,她兒子竟然還肯來看她喔……」
「那種事?什麼事啊?」一個年輕的女聲加入談話。
「對喔,妳是新來的不知道吧。」
「那個病人,在十二年前殺了她的丈夫啊……就在她兒子面前呢。」
「嗯,那個事件當時還鬧蠻大的……」
「那她怎麼會在這裡?」女聲似乎很驚訝。
「還不是因為她以前常被丈夫虐待,好像因此得了精神病吧……」
「咦?可是我看她好像很正常啊……」
「嗯……可是我們要給她轉院的時候,她又會在那裡大哭大鬧的,還會……」
聽到這裡,我沉著臉踏出去。
看著面前三張尷尬的笑臉,我只是冷哼了聲,轉身離開。
靠著院外的牆壁,腦中又閃過那件事情。
十二年前,那時我才十五歲。
從小,我的面前就一直重覆著爸爸毆打媽媽的畫面。
有時候是為了錢,有時候是為了媽媽阻止他出去買毒品。
而有時打的順手,會連站在旁邊的我一起揍。
媽媽常常滿臉是血,在爸爸出門後抱著我哭。
雖然親戚都勸著她,叫她離開,
但媽媽就是不肯,總癡癡的以為爸爸會有回頭的一天。
十五歲生日當天,父親終於被殺了,
我一直努力想回想當天發生事情的經過,
很奇怪的,怎樣都想不起來。
醫生當時告訴我,這可能是因為刺激而喪失了當天的記憶。
後來,我就開始夢到那個夢。
到底現實是真的,還是夢是真的,我已經分不出來了。
為什麼每當別人一提起那件事,我的心就會如此的沉重?
或許,真正殺了爸爸的人是我吧。
我抱著頭,坐在地上。
突然,一隻手輕輕的拍著我的背。
我抬起頭,是阿瀧,旁邊還站著哲生。
「爸爸受傷了嗎?」哲生指著我,雙眼滿是疑惑「爸爸在哭呢。」
我摸摸自己的臉,真的溼溼的。
「沒有,我沒事……」我勉強笑著,不想讓哲生擔心。
「你爸爸是因為看到奶奶,所以高興的哭了啦。」
阿瀧拍拍哲生的頭。
「我們該走了,小哲,去跟奶奶說再見吧。」
他揮揮手,哲生竟也乖乖的聽話跑走。
「真搞不清楚哲生到底是誰的小孩了……」我看著阿瀧。
「嗯,要說是我的也沒關係啊,孩子的媽?」
阿瀧伸出雙手捧起我的臉,用手指替我擦去眼淚。
「誰是孩子的媽啊……而且你這樣子不怕被路人看到誤會?」
我不禁笑了出來,沒阻止他的動作。
「誤會就誤會啊……」他淺笑「對了,伯母要我轉答一句話。」
「她要我跟你說,對不起。」
沉重的感覺,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為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又哭了出來。
「那不是你的錯,不要再去想了。」
阿瀧看著我,似乎知道了一切。
「……」我無法出聲。
「在你走出來以前,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他笑著,眼神卻很認真。
「……謝謝……但是你不必這樣作的……」
「有必要。」他靠近我。
「為什麼?」我望著他,隱約知道他下一步的行動,但我卻沒有抵抗。
「你知道的。」他又笑了。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的吻很溫柔,
還參雜了一點我的眼淚,甜甜鹹鹹的味道在我口中散發著。
回程的車上,我看著窗外,這次我和哲生換了位置。
「爸爸不哭了耶。」哲生高興的指著我。
「因為哥哥剛才用愛治療他了啊,所以他不哭了。」阿瀧笑著。
「怎麼治療?」哲生好奇的問道。
「小哲想看嗎?」
「我想看。」哲生用力點頭。
「你白痴啊!現在在開車!喂!不要靠過來--!」
晚了,我看著哲生的睡臉,闔上故事書。
「每次都唸不完呢。」我微笑著,輕輕蓋好哲生的被子。
伸了伸懶腰,我關上燈。
今晚,似乎不會再夢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