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有時候與野獸是沒有分別的。


做為半人半狐的混血,權志龍對此從小就深有體會,尤其是在猙獰的惡意包圍之下。



成攤惡臭的汁水從上方澆淋而下時,他甚至還有時間去想至少這些蠢貨知道不能用刺激性的液體讓自己受傷,當然也可能只是深山林內的搞不到這些東西而已。


或許是反應太過平靜讓那群人覺得無趣,就見幾道人影從樹上一躍而下,幾名看上去應該比自己略長幾歲的青年眼裡是明晃晃地不懷好意。


「欸?這小子嚇傻了是不是?」顯然是帶頭的白狐青年指著他朝同伴們嘲諷道「怎麼了呢小雜種,平時不是挺高傲的嗎?怎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哎呀,是不是要回去跟媽媽哭鼻子了啊?要叫你那個人類老爸來幫你出頭嗎?你媽敢讓他知道你們不是人類嗎?」


他半垂著眼睫望著地面,即使在聽那些人提及自己的雙親時心頭稍有起伏但也沒有任何反應,就算講得再難聽但那些話卻也是事實,母親身為族裡少數的黑狐卻願意為了在城市裡過上舒適的日子對人類討好獻媚甚至誕下混血的半妖之子。


雖然黑狐以強悍的精神控制術出名,但終究還是單純的野獸罷了,要不母親也不用定時還要回到這座森林潔淨自己的魔力以維持穩定的能量,要他來說,直接性的從源頭處下手才是最一勞永逸的方法,可惜他太了解那個女人並沒有這個膽子,而自己則是還太小導致力量不足。


不過他有的是時間,也等得起。




「喂,倒是吭個聲啊?那一下把你潑成啞巴了是不是?」似乎是看他安靜的太久,對面的青年開始面露不耐神色,其中一個特別浮躁的甚至擺出想出手的架式。


罷了,了不起就是挨個幾下,看這些傢伙的體格應該也留不了什麼致命傷。


他默默握緊拳頭準備承受任何隨時可能襲來的攻擊,卻聽見青年們的後方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接著就是一個嬌小的身影直接將為首的白狐與身旁的人狠狠撞開的畫面。


「你們又在欺負志龍,我要回去告訴爺爺了。」體格矮小的少年對著幾人露出不滿神色,雖然並沒有什麼實際的威懾力但還是讓那些青年緩緩退開,有些反應快的甚至已經溜進樹林內逃走了。


「哼,告狀精。」白狐青年齜著牙邊按揉起方才被少年猛撞後發紅的手臂,虛張聲勢地瞪了二人後也隨即轉身離去。



「志龍沒事吧?要不要先回去我那裡換個衣服?」


他望著眼前一臉關切之意的紅狐少年,最終沈默地點了點頭。


村長的孫子永裴是自己在這個地方唯一感受不到惡意的對象,畢竟就連對方的爺爺在面對自己時眼神裡偶爾都還是會露出一抹嫌惡之意,雖然對方隱藏地很好但可惜他就是能感知得到。


但只有這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少年,打從二人初次在大人的引介下認識開始就一直是這樣純真又充滿善意的對待著自己。


「永裴不覺得我這樣的存在很噁心嗎?」他曾經這麼問過,而那個長相清秀的紅狐少年只是愣了一下,然後彎起一雙笑起來很好看的眼睛「怎麼會呢,志龍很好啊。」


原來他也可以是某人心裡很好的存在嗎?


就算是養育著自己的母親也只是將他視作擁有優渥生活的籌碼,那個偶爾現身的父親則當他是投資培育的一部分資產,無論是城市裡來自人類不懷好意的輕視或是山林裡的精怪把自己歸類為血脈污穢的不祥之物,在這些偏見中掙扎著成長到現在的他第一次有種心頭一暖的感覺。



但那也是他最後一次和永裴相處,在這次回到城市後父親這方不巧發生了做為繼承人的長子因為車禍逝世的噩耗,而原先不被寄予重望的情婦之子很快就被正式收養並升格為下任繼承者。


在『兄長』的告別式現場裡,他望著鏡子內倒映著的自己,以及嘴角那若有似無的微笑,腦中突然又浮現了永裴的樣貌。


永裴還會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好嗎?即使在他私下讓人動了手腳導致這起意外發生之後。


但有些事一旦決定執行就沒有回頭路了,他也不可能為此產生任何悔悟——畢竟現實社會可是比單純的動物世界更加殘酷啊,在知道那位繼承人已經想利用他們母子固定往返森林的日子找人下手時他就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再等了。



當告別式結束後眾人準備各自離開之時,他慢慢地走在大人們後方一段距離的地方,心裏思索著往後即將忙碌起來的生活,身後卻突然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


「你的耳朵和尾巴很漂亮呢。」


他頓時停下腳步,回過身看見的卻是一個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少年。


那雙眸子裡有打量、思索,以及他無法解讀的純粹微光,卻獨獨沒有半分惡意。


可能是他的表情反應得太過明顯,對面的少年露出了有些侷促的模樣「我、我沒有別的意思,就只是真的覺得那顏色很美而已⋯⋯」


「你覺得人身上有這種耳朵和尾巴是很正常的事嗎?」他走近對方身前悄悄壓低聲音,在目光對視之間將無形的精神力向眼前的少年延展而去,雖然他知道自己的力量還不夠強悍,但要破壞一個未成年人的大腦應該還是能嘗試看看的。


細絲般的精神力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抵抗就穿進了少年的腦內,只要他心念一動隨時可以像掐碎豆腐般擊潰對方的意志⋯⋯現在問題就是這少年究竟是誰派來對付自己的?難道家族先繼承人派系那方還留有後手?


當他還在沉思時,耳邊又響起了少年低沉的嗓音「不可以有嗎?我覺得很適合你⋯⋯很好看。」


看著少年說話時臉上微微泛起的可疑紅暈,再度確認對方說的話出自真心實意且依舊沒有任何惡意企圖後他皺著眉在轉瞬間收回了精神力。


「怪人。」


拋下這句評語後他索性直接轉身離去。




結果在二個月後的酒宴上他又再次見到了那名少年,與自己一樣跟隨在父親身後以繼承人的名義介紹給周遭的集團附庸們認臉和打招呼。


崔勝鉉,比自己大一歲,雖然是集團繼承人卻就讀於藝術學院,平時也鮮少與旁人互動,至少沒有查出鬧過什麼花邊新聞,幾乎除了偶爾出現在公司處理事務外都待在自己的私人工作室裡⋯⋯這些是他讓人去打探後傳回的資料。


看起來就是個喜歡畫畫的怪人而已,在敬酒時看著對方不時在自己耳朵與尾巴上來回打量的欣賞目光讓他心裡再次確信了這個看法。


偶爾也是會有可以看穿狐妖障眼法的人類存在,如果只是無名小卒處理起來也容易,但像崔勝鉉這樣的身份要把後續收拾乾淨也不太輕鬆,既然對方暫時沒有什麼惡意的話姑且就先觀察情況,這是他最後的定論。


所幸雙方的父輩也有想要透過二人互相認識打好關係的意圖,於是他在往後的生活裡能碰見崔勝鉉的時候就多了起來,在相處之中也發現對方雖然偶爾言行有些異於常人卻是個心靈極為純粹的存在,有時會讓他想起記憶中那片森林裡一抹火紅的身影。


「⋯⋯我可以畫你嗎?」似乎在幾杯紅酒下肚後鼓起了勇氣,就見崔勝鉉小心翼翼地在他提問想要什麼生日禮物後這麼回答。


他先是愣住,接著失笑出聲。


「什麼呀,哥這是認真的嗎?」他放下手裡的酒杯,對上眼前那雙看著自己時總是閃爍著光芒的眸子,裡頭的堅定意念讓他也不由得敗下陣來「那哥可要好好畫,畫不好看了我是會生氣的。」



就在畫即將完成的那一夜,意外卻突然發生。


可能因為是混血的緣故,一些狐妖成長期間會發生的習性雖然他都事先研究過卻大多都不曾發生在自己身上,因此在成年以後他就不怎麼關注那方面的資訊。


但隨著端坐時體內逐漸攀升的燥熱和某處詭異的濕潤感讓他開始有了不好的預感。


「志龍?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當崔勝鉉放下畫筆繞過來接近的瞬間,隨著對方身上傳來的氣息更是讓他身體下意識地一軟,在那雙強而有力的手摟著自己的剎那,幾乎是本能反應讓他攀住了青年的頸子。


唇瓣疊合的柔軟觸感就像是點燃慾望的引信,他聽著自己急促的喘息,及對方的手撫摸著身軀時溢出的呻吟,身軀不由自主地緊緊貼合著磨蹭起來,他正以自己最厭惡的媚態向崔勝鉉臣服著只為索求更多。


但崔勝鉉卻沒有如他所想的直接順勢而動,反而用手指輕輕抹去他眼角浮出的淚水,俊秀的臉龐上滿是不忍和壓抑「志龍這樣不是自己想要的吧⋯⋯我很喜歡你,所以更不能在這種時候做這些事。」


青年的話語使他怔愣住,在短暫的清明之間浮起一些過往被自己壓抑住的情感,都是對於眼前這個既傻氣又有些怪異的男子不該有的,此時此刻他不想再管那些打從出生開始就背負著的各種標籤及身份,他就只是權志龍,僅此而已。


他捧起崔勝鉉的臉湊近,勾起嘴角笑道「本來不是,但現在是了。」




那幅畫完成後成為了崔勝鉉個人工作室的風景之一,在隔年八月他的生日時則收到了一幅新的作品。


那是在靛藍色星空下凝視著彎月的一隻黑狐背影,那如墨錠般滑順的毛色隱隱點綴著流轉的銀絲。


「眼光還挺好。」他輕笑著,將那畫面默默設定為手機上的桌面。




至於在數年後因為因緣際會下得知母親的故鄉將要被賣掉,已經因為父親癱瘓在床而幾乎手握權柄的他隨手買下那座狐群所在的山,並在那群當初對著自己耀武揚威如今只能面帶諂媚的故舊口中得知永裴已經在村長的安排下先行離開山裡去向人類報恩,報恩對象恰好又是自己其中一間公司底下的職員——這些又是另一段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