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耕其樂

今天是他的三十一歲生日，沒有熱鬧喧嘩的派對，拒絕了友人們從前幾日就開始提議的，那些〝讓咱們好好樂一樂〞的荒唐要求－－如果是再年輕個十歲的自己可能早就醉的不醒人事，或做出更多令他吃上一堆官司的糟糕情節。
　
現在是午夜十一點，Lee獨自一人走在街道上，在飯局結束並將兒子送回母親住所後，他忽然覺得自己想好好透口氣。
　
口袋裡的手機斷斷續續的響起簡訊的通知音，不必拿起詳閱也大概能猜到是來自朋友們的祝福，但Lee卻不禁懷念起童年時收到的生日賀卡，儘管是相近的內容，手寫的字跡總是比工整花俏的電腦字體來得窩心。
　
什麼時候自己也變得這麼念舊起來了，難道是過了三十歲的緣故嗎？

在Charles就寢後確定對方有安然入睡，巡視屋內一圈，最後在實驗室裡整理完一天研究總結之後才回房休息，這已經是Hank每日固定的行程。
　
為了治療對方的脊椎雖然費了他很大一番功夫，但總算有所進展，只差最後一項關鍵的必需品，但這道關卡並不是容易解決的事，至少就目前的情況而言－－他需要更多Raven的血液，但對方卻不知去向。
　
就在Hank陷入思考時，走廊轉角傳出的聲響引起了他的注意，拜特別敏銳的五感所賜，這對一般人類來說微弱的近乎無法察覺的聲音聽在他耳裡卻再清晰不過。
　

輪椅壓過木地板的低沉聲響緩緩向他接近，當他背著光轉向對方時，他看見那雙美麗的水藍眼眸因為訝異而張大。
「Hank？你是怎麼……」
「是血清，我用Raven之前留下的血液作了另一種研究。」而他自己一如往常是第一個實驗體，只是這次的研究結果是成功的，用逆向操作的方式令體內細胞轉化模擬為一般人，雖不能根治，卻可以短暫壓抑體內的變異基因。
視線向下看著自己久違的潔白雙手，先前覆蓋而上的深藍色獸毛早已消失無蹤，無論是誰也無法將他和另一隻野獸的模樣連結在一起。
他抬起頭看著輪椅上那張略顯憔悴的面容，他知道當Eric和Raven選擇離開時對Charles造成的打擊不小，也知道Charles在夜裡時常痛苦掙扎著陷入夢饜裡的模樣－－每當他經過那扇半掩的房門時，總會看見滿身冷汗，緊皺著眉頭的身影。
「只需要再改良一下就可以再製了。」他握上Charles的手，心裡卻因為對方眼裡的憂傷而下沉，但他仍然要自己振作精神，眼下自己是Charles身邊僅存的支柱了。
而令Charles脫離痛苦，是他目前唯一的想法。
「唔……」那雙細長的褐色眼睫低垂，藍色的眸也顯得矇矓了起來－－針劑裡的麻藥效果看來是有些過量了，他看著對方的模樣忍不住這麼思考著。
還需要再做些調整才行，但正打算起身回研究室裡就感覺一股力道扯動著他的衣角，一回頭，卻是Charles，臉上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驚慌模樣「不要……不要離開我……」
心上一股針尖戳過似的刺痛感令他坐了回去，雖然藥效令Charles不用再被外來的大量意識干擾而受苦，但精神上的創傷卻似乎無法那麼快就平復下來。
「我會待在你身邊，哪裡也不去……所以，你不用再擔心了。」
他低下頭貼著對方沁出冷汗的額心，這麼作也許有些趁人之危，但他卻不想停止。
「別走……Eric……」
雖然只是微弱的音節，在耳邊卻顯得清晰無比，而他的心，更痛了。
用唇封去了對方未完的囈語，也許是體內深處的野獸性格令他感受到強烈的佔有欲望，但他心裡卻也明白，那隻野獸就是真實的自己。
一直都是。
「你一直待在Professor的身邊？」那個咬著雪茄的粗獷男子就這麼瞪著他，眼神彷彿能看穿他的心思般銳利，令他不由得轉開了視線。
「……總要有人幫忙照看他的生活起居。」低頭裝作整理手頭上的紙張資料，但嘴裡說出的藉口連他自己也覺得可笑。
「你應該知道保護跟拘禁是不一樣的東西吧。」隨著捻熄雪茄的動作，一股濃厚的氣味在他們之間擴散開，他不覺然的皺了皺鼻子。
「抱歉，忘了你的鼻子比較敏感。」語氣裡的嘲諷和扯動上揚的嘴角可沒有一絲歉意「你一直都比我們聰明，不管是現在或未來。」
那片雜草叢生的庭院隔開了他們與外界，就像座牢籠一般，而將他們關在裡頭的不只是Charles的心魔，還有將那道大門緊緊鎖上的自己。
從沒有血清時的貼身照護，到Charles能自行行走了也無法離開他的身邊－－因為能研發與製作血清的只有自己，是他助長了對方逃避自我的行為，一切只是為了不讓任何人破壞這個現況。
直到另一隻野獸強行闖入了這道門為止，那重擊在自己臉上的一拳也算是令他清醒了過來。
儘管Logan說的話很荒謬，但既然Charles選擇相信，他就會跟隨，即使這將令那二人再次相聚。
他知道之後的一切都是會讓自己陷入痛苦的，但那張臉上的哀傷，恐懼，漠然，他已經不想再見到了。
「我有在未來活下來嗎？」
『沒有。』
即使沒繼續追問，他也能預知在那個未來的自己是為何而死，能令他奮不顧身，即使犧牲性命也要保護的從來都只有那一個人。
啊啊，那一定是非常幸福的死法吧。
對於這樣一閃而過的念頭，他忍不住無聲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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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鎖的喀喀連音打破了原本寂靜無聲的空氣，還隱約可以聽見一點帶著醉意的呢喃低語。
　
跟著門板被輕巧帶上的聲音後隨之而來的是皮沙發下陷的悶聲，最後是一聲長長的嘆息，彷彿鬆了口氣似的。　
　
Duncan坐在沙發扶手上，看著身旁醉醺醺，卻倔強的撐著的死活也不肯休息的Lee橫躺在沙發裡，今天是他的生日，卻是Lee先醉倒當場，逼的原本想好好放鬆一下的他只能小酌幾杯，以免身邊這隻醉貓又惹出什麼亂子來，親近的朋友們也對這情況見怪不怪了，紛紛用同情的眼光向他舉杯致意。
　
「你會把他寵壞的。」不知道是誰說了這句話，但他也是笑笑並不多作辯駁……也許真是如此吧，如果自己能成為Lee唯一打從心裡願意倚賴的避風港，那這樣小小的困擾倒也不成問題了。
　
　

記得那一天聚餐，Lee在餐桌上若有所思的撫著自己光滑的下巴，然後宣佈自己該留個鬍子增添男子氣慨的時候，Duncan是笑的最大聲的那一個，那笑聲裡沒有貶低的意思，只是單純的覺得好笑，他無法想像眼前這個年近三十還像個大學男孩的Lee有鬍子會是什麼模樣。
　
「我覺得不適合，但你知道的，無論如何我都支持你，兄弟。」Simon慢斯條理的將切好的肉送入口中，非常中肯的表明了立場。
　
Antony則是挑了挑眉，默默的喝下杯裡的檸檬水決定不表達任何意見。
　
「謝謝你幫我們解悶，但我覺得你不需要更多的男子氣慨了。」Duncan特別在最後一個字加了重音，他輕鬆的語句卻在看見Lee微瞇起的雙眼後止住。
那樣的眼神再熟悉不過，他知道Lee的性子，越是讓人輕視就越要去實現，他怎麼就忘了對方那樣的倔強，但說出的話也收不回來了。

「你覺得，我們還能繼續這樣多久？」
　
那雙挾長的眼裡此時找不著一點笑意，偏藍的綠色眼瞳有些黯淡，不是因為室內的昏暗，而像是矇上了一層灰影。
　
聽著對方丟出的話語，他只是雙手交錯托著自己的下巴，默默的等待未完的問題。　

Kili出生時Fili五歲，才剛學會站穩步伐和如何奔跑的他此時卻對母親懷中的幼小嬰孩感到著迷不已，那該如何形容呢，既柔軟又脆弱，卻彷彿渾身散發出一股光似的，令他無法移開目光。
　
「想看看你的弟弟嗎？」一向帶著嚴肅表情的舅舅Thorin難得的釋出溫柔笑意，還一把將Fili抱上床邊令他能更接近母親。
才脫離生產後不久的Dis臉上有些疲憊，但還是騰出一手輕輕撫過大兒子的柔軟金髮，一面將繈褓中的小兒子湊近，於是Fili天空藍的眼瞳立刻被那嬌小雪白的臉龐給佔領，和自己不同，弟弟有著一頭墨黑的髮色和檀木般的蜜褐色雙眼。

打自那天起，Hermann就發現自己的身體狀況越來越不對勁－－沒來由的心律不整，時不時的胸悶，偶爾甚至會有喘不過氣的窒息感。
手中的粉筆飛快的在黑板上響起喀喀聲，但關鍵的最後一個數字卻遲遲無法落筆，Hermann咬著下唇緊皺著眉頭，心上的雜亂感卻怎樣也無法由自己熱愛的數學來疏解開，以往這可是自己的萬靈丹，當自己遇到任何擾亂情緒的狀況時，只要一股腦的投入數字的世界就能忘懷一切。
　
「嘿。」尾語略高的音調在背後響起的瞬間，Hermann感覺到自己的心臟重重的落了一拍。
　
不用回過頭，他也知道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誰，不只是因為對方和自己共同分享這個專屬研究室的一切，事實上，他們分享的遠不只物質上那麼淺的層面。
　
但Hermann卻不敢回頭，只是手裡的粉筆在那隻溫暖寬厚的手心搭上自己肩頭的一瞬間不小心被反射動作捏了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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